迷城欲令

万劫沉沦 10天前
我家那台传真机,从去年起就停了。 我记得很清楚,因为线是我亲手拔的。 那天母亲从乡下打来电话,让我把用不着的东西全卖了,别让这屋子活像个死人的仓库,人走了却迟迟没人收拾。 我没卖。 只是拔了插头,用母亲塞在抽屉里的皮筋把电线卷好,塞进架子底下,然后就忘了。 那台机器躺在那儿,像一头老兽,仰着嘴,张着口,再也没人肯喂它一口。 今天下午,它自己吐纸了。 我正坐在饭桌边,碗里的面已经凉透,忽然听见那种声音。 不是书桌上那台激光打印机的动静。 这声音更老,更慢:滚轴拖纸,针头敲击,纸张被一口口吞进去,又一口口吐出来,像线那头有个人正耐着性子等我来接。 我坐着没动,勺子还握在手里。 窗外,S市的毛毛雨在玻璃上糊出一层雾,楼下的车声听着像在水里走。 然后我站了起来。 机身上亮着一粒小小的绿灯。 电源线仍躺在架子底下,就在我当初塞进去的地方,皮筋都没松。 我盯着那粒绿灯看了很久,久得有些过分,像在看一个明明已经死了、却还朝我点头的熟人。 纸吐到一半,卡住了。 墨好像还是热的,刚印出来的纸味——我以为自己早忘了,那是从前在区政府跑腿的时候,每到下午总有人把公文抱过来,搁上机器,然后站在旁边等,等得像在等一份短短的判决。 我把那张纸抽了出来。 没有标题,没有编号,也没有发件人。 字印得不好看,这儿深,那儿浅,像是从一条已经朽烂的线路上传过来的。 页心只有一行,直得近乎荒唐: *任务:与两名处女发生性关系,时限:三十分钟* 我又读了一遍。 然后再读一遍,嘴唇跟着每个字一张一合,像在拼一种不属于自己的语言。 做爱。 两个女孩。 还是处女。 三十分钟。 它们并排躺在传真纸上,已经不成一句话了。 这要么是谁闲得发慌、闲出了毒,要么是机器故障,要么是一场我还没来得及醒来的梦——可桌上那碗面分明还是凉的,我的指尖也还按在那道墨痕上。 我翻过背面。 空白。 纸盒里也再没有第二张。 我扯开皮筋,把电插上,拔下来,再插回去。 绿灯不灭。 这台机器不需要我的电。 或者说,它要的是另一种电,来自一个我看不见线的地方。 “搞什么鬼。” 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撞了一下。我又说了一遍,这次拔高了嗓门,像是要给自己找个证人:“谁在耍我?” 没有人答。 冰箱还在嗡嗡响。 墙上的钟指着四点十七。 倘若那张纸是认真的——它不可能认真——三十分钟就会在四点四十七分耗尽。 我笑出声来。 那笑声又短又涩,卡在喉咙里。 一台机器怎么能索要这种事。 我又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读懂它的意思,而那个意思本身,早已越出一台办公机器被允许开口的范围。 按字面理解是疯了。 往别处想更疯,因为我根本看不见可以抓住的别处。 我本想把纸揉了,手却停住。 不是因为我信,而是因为纸还温着,刚印出来的那种温。 正是这点温度让我更不舒服——比起一张多年前的玩笑、我忘了扔掉、早已冰凉的废纸,这温度更难对付。 我把纸搁上架子,挨着一张还没付的电费单,然后站着看它,像看一只蟑螂:不想碰,也不想装没看见。 有人敲门。 不是门铃。 我家门铃从过年就坏了,挂在门框右侧,像一只瞎了的眼睛。 来人用指节敲。 三下。 间隔均匀,不急。 像已经在廊檐下站了够久,下定决心:门开不开,自己都不走了。 我的心跳偏了一拍。 不是恐怖片里那种怕。 身体比脑子先认出这场巧合:纸刚吐出来,门外就有了人。 我看纸,看门,再看纸。 然后我走过去。 因为守着这样一句话干站在屋里,比打开门看见一个胡闹的邻居更糟。 地板在脚下吱呀响。 透过猫眼,两个人影挨得很近,雨沾在肩上。 一个短发。 一个把头发束了起来。 我没有立刻开门。 呼吸了两下,掌心已经在门把上出了汗。 风雨比人先涌进来。湿叶子的气味。还有很淡的香水,来自站得更近的那个,那种并不刻意留下印象、却还是留下来的味道。 两个年轻女人。 我在心里立刻改了口,因为刚印出来的纸上那个“女孩”,正想钻进我眼里,替我决定我可以看见什么。 短发的大约二十六七岁,深灰色裙子的下摆被雨打湿了,平底鞋,屋檐的水滴到肩上,她也不拂。 另一个稍大一点,或者只是站姿让她显得更大:米色长袖,长裤,头发低低地束着,折好的伞斜握在手里,像一件并不打算用的武器。 两个人都看着我。 不是背熟了开场白的推销员那种眼神。 是找对了门、正在等屋里的人承不承认这一点的眼神。 她们的脸不算差。 说可爱更贴切,是那种不必刻意安排的好看——嘴角,鼻梁,短发那个太阳穴边的一颗小痣。 我看得比礼貌允许的更久。 旧习惯把我从沉默里救了出来,一个人独自住得太久,开门时已经准备好拒绝。 我打开门。 “我不买保险,”我说,“也不接受推销。” 短发的眨了眨眼。 她脸上掠过什么——不是被赶走的推销员那种失望,更接近恼,也接近难堪,像这句话她确实听过,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、在这个时候听见。 穿长裤的那个没有笑。 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,望进客厅,停在放着那台机器的角落。 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因为冷而有些哑,小得刚好不被雨声吞掉: “你什么都不用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