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茧 溪边的红绳

苏秦•喵 34天前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暑气终于收敛了一点。 田埂上的泥土还是温热的,踩上去带着白天积攒的余温,软绵绵的,像发酵了一半的面团。 水稻已经抽穗了,绿油油的一大片,风一吹就翻出银白色的背面,一层一层推到天边去。 空气里有稻花的味道,还有沟渠里水草泡久了的那种微腥的清甜。 远处有牛在叫,闷闷的一声,拖得很长,像是对这个漫长的夏天有什么意见。 林栀走在前面。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短袖,领口被她自己剪过,剪得不太整齐,歪歪斜斜地露出一截锁骨。 衣服洗了很多次,布料薄得能透光,隐约能看见里面没有穿内衣——不是故意不穿,是天太热了,她懒得穿。 袖口卷到肩膀,露出整条手臂,小麦色的皮肤在夕阳下泛着一层蜜样的光泽。 上臂内侧没晒到的那一条倒是白的,界限分明,像是有人用尺子量着画了一道线。 “你走快点。”她头也不回地说,手里揪了一根狗尾巴草,边走边甩。 陈屿跟在后面,落后了大概三四步的距离。 他走路很轻,帆布鞋踩在土路上几乎不发出声音。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整个人勾了一道金边,头发边缘毛茸茸的,像某种刚出生的小动物的绒毛。 他低着点头,看着前面林栀的脚后跟——她穿了一双很旧的人字拖,脚踝细而有力,跟腱拉出一条清晰的线条。 左脚脚踝内侧有一颗小痣,褐色的,芝麻大小,他从小看到大。 “走太快了。”他说。 “是你走太慢了。”林栀转过身,倒着走,狗尾巴草叼在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,“就你这个速度,等走到村口天都黑了。” 她倒着走也很稳,肩膀微微晃着,人字拖在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。嘴角沾了一片狗尾巴草的碎叶子,她没察觉。 陈屿抬头看了她一眼,视线落在她眉毛的位置——不是眼睛,是眉毛。 她的眉骨很高,眉形是天然的上挑,配上那双微微上挑的眼尾,不笑的时候显得有点凶。 但她现在在笑,左边那颗虎牙露出来,整个人就变成了一只正在晒太阳的大型犬。 “在看什么。”他问。 “看某个走不动的笨蛋。”林栀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,步子放慢了一点。 田野中间有一条小溪,从山脚下蜿蜒过来,把稻田切成两半。 溪水很浅,最深的地方也才没过小腿肚子,水底是鹅卵石和细沙,踩上去硌脚但很舒服。 溪上架了一座小石桥,说是桥,其实就是三块青石板并排搭在两岸,连栏杆都没有,长满了青苔。 小时候他们经常在这里玩,夏天把脚泡在水里,能坐一整个下午。 林栀走到桥边就停下来了。 “过来。”她蹲下身,把狗尾巴草放在石板上,开始脱鞋。 陈屿走到桥边,站在她旁边,看她把人字拖踢到一边,光着脚踩在石板上。 她的脚背晒得比小腿浅一点,脚趾修长,趾甲剪得很短,边缘整齐——她前两天刚剪的,用的是厨房抽屉里那把剪指甲的老剪刀。 大脚趾的趾甲盖上有一道竖着的白色纹路,她小时候踢到石头留下的,这么多年了还在。 “水凉不凉。”陈屿问。 林栀已经踩进去了。溪水没过她的脚踝,她低头看着水面,脚趾在水里蜷了一下又张开,像某种试探水温的水鸟。 “凉。”她抬起头,冲他笑,“下来。” 陈屿犹豫了两秒,然后蹲下来解鞋带。 他把鞋脱得很整齐——鞋带松开,鞋舌拉出来,两只鞋并排放在石板边缘。 袜子也是,卷成一小团塞在鞋子里。 他的脚很白,脚背上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,骨骼纤细,踝骨突出一个小小的弧度。 他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,光着腿踩进水里的时候倒吸了一口气。 “好凉。” “说了吧。”林栀站在溪水中间,水没过她的小腿肚子,水流从她腿边绕过去,带出一圈小小的涟漪。 她弯下腰,把手也伸进水里,然后猛地往上一撩—— 一串水珠飞过来,砸在陈屿脸上。 “你——” 他抹了一把脸,眼镜片上全是水珠,看出去的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。 他把眼镜摘下来,用衣角擦着,还没来得及戴上,又一片水花迎面浇来。 这次水量更大,直接从头顶淋下来,头发湿了一半,贴在额头上。 林栀的笑声在溪水上空炸开,清亮亮的,惊起了岸边的几只麻雀。 “林栀。”他把眼镜重新戴上,看着她。 “干嘛。”她站在水里,双手叉腰,歪着头,嘴角那丝坏笑压都压不住。 陈屿没说话。他弯下腰,双手并拢掬起一捧水,对准她泼了过去。水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,精准地浇在她胸口。 林栀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T恤,又抬起头看他,眼里闪过一丝“你完了”的光。 “陈屿你死定了。” 然后战争全面爆发。 两个二十岁的人在小溪里打水仗,动作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。 林栀的攻势永远是猛烈的、连续的,她一捧一捧地泼,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。 陈屿则是计算好的、瞄准的,每一次出手都打在关键位置。 但林栀水量大,覆盖面广,很快就占了上风。 等两个人都湿透了,林栀才停下来。 她站在水里,双手撑着膝盖喘气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,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水面上。 她抬起头,夕阳正好从她背后打过来,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,每一滴水珠都在发光。 她的T恤湿透了之后,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材质,紧紧贴在身上。 领口被水坠得往下坠,露出锁骨以下一大片皮肤——那片藏在衣服底下的、没有晒过的皮肤,是偏白的暖调,像兑了牛奶的蜂蜜,和领口外的小麦色形成一道清晰的界线。 T恤下面没有内衣。 湿透的布料贴在她的胸口,清晰地勾勒出乳房的轮廓。 不算太大,但弧度饱满,饱满到被湿布一裹就显出浑圆的形状。 而最顶端的两个点——因为冰凉溪水的刺激,也因为湿布贴在皮肤上的触感,已经微微凸起,在白色布料上顶出两个小小的、圆圆的凸痕。 她自己浑然不觉——也可能根本不在乎。 她的手臂上全是水珠,那层水膜让她的小麦色皮肤在光线下显得更亮了,像是抹了一层蜜。 水珠挂在她上臂的肌肉线条上,顺着肱二头肌的弧度往下滑,滑到肘弯,再沿着前臂的青筋痕迹滚落,最后从指尖滴下去。 她的手指修长,指尖圆润,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点刚才在田埂上沾的细沙,被溪水泡得干干净净。 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的时候,指节微微弯曲,每个指关节处都有一个浅浅的小窝,积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。 陈屿站在两步之外,浑身湿透,衣服贴在他清瘦的身体上,把他窄肩薄胸的骨架全部暴露出来。 但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狼狈,因为他正在看林栀。 他不记得上一次这样看她是多久之前了。 小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在水里玩。 七八岁的时候,甚至更小——那时候夏天太热,大人们不管,他们就脱光了跳进溪水里,光着屁股在水里扑腾。 那时候林栀是短发,短得像男孩子,晒得黑黑的,浑身没有一处是白的。 她爬上岸的时候,水珠从她身上滚下来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 她那时候的身体是平面的——平坦的胸口,两条肋骨隐约可见,小腹微微鼓着,像所有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一样。 两条腿是两条黑黑的、布满细小划痕的线,膝盖上永远有新的旧的疤。 那个幼小的、还没发育的林栀的裸体,陈屿是看过的。 那时候他什么感觉都没有,就像看一棵树、一块石头、一只趴在石头上的田螺。 她也是,看他的时候眼睛里面干干净净,什么也没有。 他们可以从水里爬上来,光着身子坐在石板上晒太阳,吃从家里带出来的西瓜,西瓜汁顺着下巴滴到肚子上也不在意。 可是现在不行了。 现在的林栀站在溪水里,夕阳从她背后打过来,勾勒出的每一道线条都在提醒他——这个人不是树,不是石头,不是田螺。 她是一个女人。 她的身体有弧度,有温度,有气息,有那些他从来不敢多想但此刻全部涌进脑海的东西。 林栀直起腰,撩了一把湿透的头发,转头看他。她看到他的表情,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。 “你在看什么。”她的语气变了,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揶揄。 陈屿的视线从她胸口弹开,弹到旁边岸边的石头上,弹到水面上,弹到任何地方。 但他的耳根已经红了,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,红得透亮,像被夕阳从里到外烧穿了。 “没、没看什么。” “是吗。”林栀往前走了一步。 她走得很慢,水在她腿边分开又合拢,发出轻轻的哗哗声。 她站在他面前,距离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——溪水的微腥,阳光晒过的皮肤上残存的温热,还有她自己身上那种淡淡的、说不清的体味,像刚割过的草,像夏天傍晚院子里洒过水之后泥土蒸出的气息。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。不是眉毛,不是鼻梁,是眼睛。她就是要看他慌乱的样子。 “陈屿。”她说。 “……嗯。” “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奇怪的事。” “没有。”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。 林栀笑了一下,那颗虎牙又露出来了。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。 她低下头,双手托住自己湿透T恤下面的乳房,往上一掂,又掂了一下。 湿布料裹着那两团饱满的弧度,在她的手掌里轻轻地、弹性十足地晃了一下。 乳尖凸起的那两个点在布料上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。 她抬起头,歪着脑袋,湿发从脸侧垂下来,嘴角挂着一个又坏又甜的弧度。 “那要不要掂掂看?” 陈屿的大脑在那一刻彻底宕机了。 他张开嘴,又闭上,又张开,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音节。 他的手先是抬起来,好像真的要去接,然后又猛地收回去,在空气里乱晃,最后不知道该放在哪里,只好插进裤兜里。 但他的裤子是湿的,口袋贴在大腿上,冷冰冰的,他又抽出来,最后双手抱在胸前,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。 “你、你说什么——” “我说。”林栀往前又凑近了半步,近到她的胸口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肘,“要不要,掂掂看。你不是在看吗,看了那么久,光看有什么意思。” “我我我没有在——” “你有。”她打断他,声音压低了一点,带着那种逗猫时故意放轻的语调,“你一直在看。刚才我看你的时候,你就在看这里。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,然后又抬眼看他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“我没生气啊,我就是问问——想不想?” 陈屿的脸烧成了一片。 不只是脸。 他的脖子是红的,耳朵是红的,连锁骨窝里那一小块皮肤都泛着淡淡的粉色。 他的眼镜起了一层薄雾,但他顾不上擦。 他的视线在乱飞——飞到她脸上,飞到水面上,飞到桥上的青石板,又飞回她身上,划过她胸口那两个被湿T恤裹着的凸起,又弹开,又回来。 “我们、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。”他艰难地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要注意……男女有别……” “哦。”林栀点点头,表情很认真,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,“男女有别。” 她退后了一步。 就在陈屿以为这场折磨结束了的时候,她忽然猛地掀起自己的T恤下摆——露出半截腹部——然后松开,布料弹回去,溅出几滴水珠。 她抓住领口,拉开,往里面看了一眼,然后又放开,抬起头,脸上的笑容灿烂到让人睁不开眼。 “我自己看看总可以吧。”她理直气壮地说。 陈屿觉得自己的脸可能已经超过了人体正常承受的温度。 但还没完。 林栀转过身去,弯下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回头看他。 她的小腿绷紧了,腿肚子上的肌肉线条被水珠映着,显得流畅而有力。 脚踝细而结实,两根踝骨凸出干净的弧度,脚后跟圆润,沾着一片不小心踩碎的青苔。 她的脚趾在水里蜷着,趾缝间夹着细小的沙粒。 水从她小腿上流下来,顺着脚踝淌过脚背,从趾尖滴回溪水里。 她回头的时候,背部的肌肉微微隆起,湿透的T恤贴在她的肩胛骨上,勾勒出两块骨头的形状。 她的腰很细,从后面看是那种运动出来的紧致,脊柱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沟。 臀部被湿透的短裤裹着,弧线浑圆,大腿后面的肌肉在弯腰的动作里拉出一条修长的线条。 “那你说,现在我们还是不是小孩子。”她歪着头问他,发尾的水珠滴在背上。 陈屿觉得自己的喉咙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。 就在这时,林栀的目光不经意地往下扫了一下,停在了某个位置。 他的裤子是浅色的,湿透之后贴在大腿上,把身体的轮廓暴露得一览无余。 两条腿之间,在那片被水浸透的布料下面,有一个明显的凸起,正在不受控制地、越来越明显地顶起裤子的面料。 林栀的目光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秒。 然后她的脸终于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。 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——但陈屿看到了。 他看到她耳朵尖变红了,看到她喉结的位置动了一下,像是在咽口水。 但她没有后退。 她没有说“你在想什么”,也没有骂他,也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。她只是把目光抬起来,重新看着他的脸,然后—— 笑了一下。 那种笑,不是刚才那种大大咧咧的坏笑,而是更安静的、更温柔的,像是在说“我知道了”的笑。 她抿着嘴唇,虎牙抵在下唇上,眼尾微微弯着。 “陈屿。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。 “……什么。” “原来你也不是没有感觉啊。” 说完这句话,她转过身去,背对着他,站在水里。 她抬起左脚,用脚趾轻轻拨了一下水面。 水纹一圈一圈地荡开,碰到他的小腿,凉凉的,痒痒的。 陈屿看着她的背影。 她的肩膀不算宽,但骨架端正。 湿透的头发贴在脖子后面,露出耳后那一小片皮肤——小麦色的,带着一层细细的水光。 她的耳垂上有一个空空的耳洞,被水泡得微微发红。 他们就这样站在水里,谁也没有说话。水声潺潺,远处有蝉在叫,叫了很久很久,久到天色开始慢慢变暗。 林栀忽然转过身,走到他面前。 “低了点。”她说。 “……什么。” “你比我矮了。”她用手掌在他头顶比了一下,手掌水平地移到自己的鼻梁位置,“以前你比我高的,现在比我矮了快半个头。” “你穿鞋了——” “你现在光着脚,我也光着脚。”她说,然后又往前凑了一步,近到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额头,“你以前比我高的,记得吗,我小时候要踮脚才能打到你的头。” 她身上那股味道又来了——水和汗水,还有阳光晒过的皮肤的味道。温热的,带着极淡的咸味。 陈屿没有说话。他怕自己一开口,声音就会暴露所有他不想暴露的东西。 林栀看他不说话,也不逼他。她只是笑了一下,然后从他身边走过,准备回到桥上。 但就在她经过他身边的那一刻,她忽然停了下来。 她侧过身,从后面轻轻抱住了他。 她的胸口贴在他的肩胛骨上。 那两团饱满的、被溪水浸透的软肉,隔着两层湿透的布料压在他的后背上。 他能感受到它们的形状,感受到那股温热潮湿的触感,感受到她的心跳——比正常速度要快一点,隔着她的胸口,隔着她的肋骨,透过他的脊柱,传到他的心脏里。 她的下巴搁在他另一侧肩头,嘴唇离他的耳朵很近。她的呼吸扑在他的耳廓上,又湿又热,带着她嘴里淡淡的狗尾巴草的清苦味。 “骗你的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什么秘密,“你确实比我高,我就是想逗你。” 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。 那一瞬间,陈屿的身体像是被电击了一样。 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在尖叫。 她的胸贴在他背上,那种柔软的、被湿布半裹着的触感,那种温度,那种重量。 她的呼吸在他耳边,她说话时声带振动的频率透过她的胸口传到他身体里。 他闻到的全是她的味道——溪水、太阳、皮肤、她。 他应激地挣开了。 动作很大,很突然,几乎是在跳开。 他转过身,看到林栀站在原地,被他突然的动作弄得踉跄了一下。 她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——还是那个温柔的、带着点坏的笑,但在他的动作之后僵了一下,慢慢暗下来。 “对不起。”陈屿说。声音是哑的,很低,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东西,“我不是——” 林栀看着他,过了几秒,摇了摇头。 “没事。”她说。 声音也变了,少了刚才那种张扬的、肆无忌惮的明亮,多了一层闷闷的、灰灰的薄雾。 她勉强笑了一下,虎牙露出来又很快收回去,“是我——” 她没有说完。 但她没有说出来的那半句话,两个人都知道是什么。 是她不该这么做。是她的问题。是她没有分寸。 林栀转身上了岸。 她的脚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细微的啪嗒声。 水从她身上滴下来,在石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记。 她没有回头,弯腰捡起地上的人字拖,夹在腋下,用一只手拧着T恤下摆的水。 拧了一把,水流在石板上,哗地一声。 她又拧了一把。 陈屿站在原地。 水没过他的小腿,冰冰凉的,但他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。 不是因为害羞了,是因为刚才他推开她的那个动作——他自己看见了。 他的手撑在她肩上,把她推开了。她踉跄的那一下,他看到了。 他想开口再说点什么,但他不敢。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——比如“我没有讨厌你”,比如“你抱着我的时候我心跳快停了”,比如“你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人”。 他不敢。 林栀拧完了衣服,把拖鞋扔到地上,把脚伸进去。 她抬起头,看了看天色。 晚霞已经从金黄变成了橘红,正在往紫色过渡。 远处的山已经看不清轮廓了,只剩一片深色的剪影。 “走吧。”她说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干脆,“回家。” 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,没有看他。 陈屿跟着她,走在后面,又像来时那样隔了三四步的距离。 路还是来时的路,但天色已经暗了很多。 两侧的稻田里开始有蛙叫,东一声西一声,像是谁在调试一个巨大的、散架的乐队。 田埂上的泥土已经凉了,踩上去没有来时的温热。 他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。 她的头发还在滴水,滴在T恤上,T恤后背的位置有一大片深色的湿痕。 那片深色从肩膀延伸到腰际,像一对被折叠的翅膀的暗影。 她的手腕很细,右手腕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——是他高一那年给她编的那根,编得很丑,结打得很大,她从来没摘下来过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,上面有一根一样的红绳,颜色褪成了浅粉色,边缘起了毛。 他加快了脚步,想追上她,想说点什么。 但追到距离只剩一步的时候,他停了下来。 他不敢。 天色暗下来了。 两个人一前一后,走在田野间的小路上,隔着三四步的距离,谁也不说话。 风从稻田上吹过来,带着稻花的甜和泥土的腥,温温热热的,像某个夏天的尾巴上最后的叹息。 林栀走在前面,没有回头。 陈屿走在后面,看着她被晚霞染红的小腿。 那条褪色的红绳在她手腕上晃着,在他手腕上晃着,隔了三步,隔了整个夏天的距离。 那天回去的路上,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。 晚霞从橘红烧成了暗紫,田埂上的泥土渐渐凉下来,蛙声东一声西一声地响,像是谁在调试一架散架的旧琴。 林栀走在前面,人字拖啪嗒啪嗒地敲着土路,湿透的T恤贴在她后背上,从肩膀到腰际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痕。 她没有回头。 陈屿走在后面,隔着三四步的距离,看着她小腿上被夕阳染过的水珠一颗一颗滑下来,落在脚踝上,落在脚后跟,落进人字拖的塑料鞋底和脚掌之间,发出细微的吱吱声。 他不敢走太快。 不是因为裤子湿了贴在腿上难受,是因为他怕追上去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。 他的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的频率,耳根还是烫的,后背被她胸口贴过的位置还残留着一团温热的幻觉——那种柔软的、被湿布料半裹着的触感,像一枚烙印打在他的皮肤上,怎么甩都甩不掉。 走到村口的时候,林栀终于回了一次头。 “明天我去镇上,你去不去。”语气很平常,像什么也没发生过。 “……去。”陈屿说。 林栀点了下头,转过身继续走,推开自家院子的铁门,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,然后哐当关上。 陈屿站在院门外,看着她家厨房的灯亮起来,暖黄色的一小方,透过窗户洒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。 他在那站了好一会儿,直到蚊子开始围着他的脚踝打转,才转身回了自己家。 他冲了一个很长的澡。 水是凉的——乡下的太阳能热水器到了晚上就不太管用了,但他懒得烧水。 冷水从花洒里浇下来,砸在头顶,顺着脖子流过锁骨,流过胸口,流过小腹。 他低头看着自己——瘦,一直都是这样。 肋骨一根一根地凸着,锁骨深得能盛水,手腕细得能看清骨头的轮廓。 他用拇指和食指圈住自己的手腕,空出很大一截。 小时候村里的大人见了他总说,这孩子太瘦了,多吃点。他妈就笑着打圆场,说他随他爸,吃不胖。后来他爸走了,这句话就没人再说了。 他关上水,站在浴室里,看着镜子里模糊的自己。 镜子被水汽蒙了一层雾,只能看到一个苍白的、瘦削的轮廓。 他把手按在镜子上,擦出一片清晰的面,看着自己的脸。 眼睛偏长,瞳色很浅,琥珀色的,在浴室的日光灯下显得有点透明。 嘴唇很薄,嘴角有一个天生的弧度,不笑的时候也像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 但仔细看会发现那不是笑。那只是骨骼本身的形状。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,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。 林栀的脸。 她站在溪水里,夕阳从她背后打过来,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。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,发尾参差不齐——是她自己拿剪刀对着镜子剪的,剪坏了好几次,最后一次勉强成型,但意外地适合她。 水珠从发梢滴下来,有一颗正好落在她的锁骨窝里,积成一小汪透明的液体,随着她呼吸的起伏轻轻晃动。 她的眉骨很高,眉形是天然的上挑,不笑的时候显得有点凶。 但她一直在笑,左边那颗虎牙露出来,整个人就从猎豹变成了晒太阳的大型犬。 她的眼尾微微上挑,睫毛被水打湿之后显得更浓更黑,眨眼的动作被放慢了半拍,每一帧都清晰得能刻进脑子里。 水珠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滑。 她的脖子——晒成小麦色的那一段,和领口下面没晒过的皮肤之间有一道清晰的分界线。 那道分界线在湿透的T恤领口处若隐若现,被水浸透的布料紧紧贴在她身上,把界限模糊成一片暧昧的渐变色。 锁骨以下的皮肤是偏白的暖调,像兑了牛奶的蜂蜜,和外面那层小麦色形成了让人移不开眼的对比。 然后是他最不敢看的地方。 那件湿透的白T恤贴在她的胸口,变成了半透明的材质。 布料下面没有内衣——她嫌热,从来不穿。 溪水太凉,或者也许是湿布贴在皮肤上的触感,让她的乳头微微凸起,在白色布料上顶出两个圆圆的、小巧的凸痕。 凸痕周围洇着一圈更深的湿痕,把乳晕的轮廓也隐约勾勒了出来,像水墨在宣纸上晕开的边缘。 她的乳房不算大,但弧度饱满。 被湿布裹着的时候,从侧面看是浑圆的两团,随着她泼水的动作轻轻晃动。 那种晃动的幅度很小,带着弹性的、柔软的节奏,和她在球场上跑动时的步伐完全不同。 他想起她双手托住乳房的那个动作。 她低下头,双手托着湿透T恤下面的乳房,往上一掂,又掂了一下。 湿布料裹着那两团饱满的弧度,在她的手掌里轻轻地、弹性十足地晃了一下。 乳尖凸起的那两个点在布料上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。 然后她抬起头,歪着脑袋,湿发从脸侧垂下来,嘴角挂着一个又坏又甜的弧度,问他——那要不要掂掂看。 陈屿把手按在浴室墙壁的瓷砖上。瓷砖是凉的,凉意从掌心渗进来,但没能浇灭身体里那股往上窜的热。 她在水里弯下腰的那个画面又浮现出来。 她弯着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回头看他。 T恤的领口往下坠,露出一截胸口——那片偏白的、没有晒过的皮肤,在夕阳下泛着暖调的奶白色光泽。 领口坠到锁骨以下好几寸的位置,露出乳房上缘的弧度,那两道弧线从胸口两侧隆起,中间挤出一道浅浅的沟。 水珠从她的锁骨滚下去,滚进那道沟里,然后消失不见。 她那时候没有穿内衣。领口敞开的角度太大,如果她弯腰的幅度再多一点,或者衣服再往下坠一点,可能就不只是乳沟的弧度了。 但她不在乎。 她从来不因为这些事在乎。 或者说,她在乎,但她在乎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——她在乎的是逗他,是看他窘迫,是看他脸红到耳根。 至于自己的身体暴露了多少,她似乎根本不在意。 然后是她直起腰之后,转身背对着他的那个画面。 她的背部肌肉微微隆起,湿透的T恤贴在她的肩胛骨上,勾勒出两块骨头的形状。 她的腰很细,从后面看是那种运动出来的紧致,脊柱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沟,从肩胛骨之间一直延伸下去,消失在短裤裤腰的位置。 短裤也湿透了,贴在她身上,裹出臀部的浑圆弧度。 她的大腿后面被水珠覆着,肌肉线条在微弱的动作里拉出一条修长的、流畅的曲线。 她抬起一只脚,用脚趾轻轻拨了一下水面。 她的脚踝细而结实,两根踝骨凸出干净的弧度。 脚后跟圆润,沾着一片不小心踩碎的青苔。 水从她小腿上流下来,顺着脚踝淌过脚背,从趾尖滴回溪水里。 她的脚趾修长,趾甲剪得很短,大脚趾的趾甲盖上有一道竖着的白色纹路——小时候踢到石头留下的。 水流过她趾缝的时候,她的脚趾微微蜷了一下,然后又舒展开,像是在感受水流穿过趾间的那种凉丝丝的触感。 他那时候站在水里,湿透的裤子贴在大腿上,腿间有明显的凸起。 他没办法控制,也不想——他根本控制不了。 林栀看到了。 她的目光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秒,然后她的耳朵尖变红了。 她抬起头重新看他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变了,不是厌恶,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很安静的、温柔的、像是在说“我知道了”的笑。 然后她从他背后抱住了他。 她的胸口贴在他的肩胛骨上。 那两团饱满的、被溪水浸透的软肉,隔着两层湿透的布料压在他的后背上。 他能感受到它们的形状——圆的,柔软的,温热的。 她的心跳隔着她的胸口、她的肋骨、他的脊柱,传到他的心脏里。 她的下巴搁在他另一侧肩头,嘴唇离他的耳朵很近。 她的呼吸扑在他的耳廓上,又湿又热,带着她嘴里淡淡的狗尾巴草的清苦味。 “骗你的。”她说,“你确实比我高,我就是想逗你。” 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。 那个瞬间,他所有的感官都被她填满了——触觉是她胸口的柔软,听觉是她呼吸的气流,嗅觉是她身上溪水和皮肤混合的味道。 他被困在那个拥抱里,动不了,也不想动,但又不敢不动。 他的心跳快到让他觉得自己的肋骨快要关不住它了。 然后他挣开了她。动作很大,很突然。她的手从他身上滑落,踉跄了一下。 他说对不起。她说不,没事。 他站在浴室里,额头顶着冰凉的瓷砖,闭上眼睛。 画面还在那里。 她的脸,她的锁骨,她的胸,她的小腹,她的腰,她的臀部,她的大腿,她的脚踝,她的脚趾。 每一个细节都被他的大脑像拍照一样定格了,然后在暗房里一张一张地冲洗出来,清晰得过分。 他深吸一口气,用冷水又冲了一遍脸。 然后他擦干身体,穿上衣服,走进了自己的房间。 书桌上堆着几摞书和试卷,最上面是一本翻到卷边的数学真题。 台灯旁边放着一个相框,里面是他们高一那年运动会的合照——林栀穿着篮球服,一手夹着球,一手勾着他的脖子,笑得露出一颗虎牙。 他站在她旁边,被她拽得歪了半个身子,脸上是一个没来得及收好的笑。 他拉开椅子坐下,把台灯打开。暖黄色的光洒在桌面上,把那些参考书和试卷的边缘照得发亮。 他拿起笔,翻开那本数学真题,开始做题。 这是他唯一会用的让自己冷静下来的方式。 函数。 导数。 数列。 概率。 解析几何。 他把注意力全部塞进题目里,强迫自己的大脑没有余力去想别的事情。 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响,一行一行,一步一步推导。 他的手指细长而灵活,笔握得稳稳的,指节内侧那一小块硬茧贴着笔杆。 他做题的时候很专注,专注到周围的一切都会自动模糊——窗外的蛙声,隔壁房间母亲看电视的声音,电风扇摇头时发出的轻微嘎吱声,全都变成了一层淡淡的背景噪音,浮在意识的最外层。 但他今晚的效率不高。 一道中等难度的导数题,他算了三遍,三次得出的答案都不一样。 他停下来,用橡皮擦掉草稿纸上的字迹,重新开始读题。 读了两行,他的视线飘到了试卷边缘,然后又飘到了窗外。 窗外是黑的,只有远处的路灯亮着一小团昏黄的光。 路灯下面是一片菜地,种着茄子和辣椒,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。 再远一点,就是通往镇上的那条水泥路,白天他和林栀就是从那条路回来的。 镇上。 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。 镇上有书店,有补习班,有那条通往县城汽车站的主路。 从县城坐大巴,两个小时到市里。 市里有火车站,绿皮火车,K字头,咣当咣当开一整夜,天亮的时候就能到省城。 省城再往东,高铁四个小时,就是他在地理课本上圈了无数遍的那座城市。 上海。 他第一次知道上海是在初一的地理课上。 课本上有一张陆家嘴的照片,那些高楼像一排巨大的金属芦苇,玻璃幕墙把阳光反射成千万片碎金。 他把那页折了一个角,下课之后又翻回去看了一遍。 后来他学会了上网,在学校的机房里搜上海的照片,搜外滩,搜南京路,搜复旦和交大的校门。 那些照片里的光景和他的生活之间隔着一整个宇宙——他住的是砖瓦房,院子里有一口井,夏天洗澡要用脸盆舀水。 村里最晚一班去镇上的班车下午四点就停了。 但他不觉得那种差距是绝望。他觉得是方向。 他要考出去。 考一所好大学——不需要是最好的,只要是城市的、热闹的、能让他看到更多东西的大学就行。 他不讨厌乡下,不讨厌稻田,不讨厌蛙鸣和夏天的蝉叫,但这些东西从来都不属于他。 他没有那种能上山捉鸟下河摸鱼的身体,他跑不快,跳不高,体育课一千米测试永远跑在最后一名的前面——因为林栀拉着他跑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。白,瘦,手腕细得能看清骨头的轮廓。右手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被台灯照得泛着浅粉色的光。 他想出去,是因为在他的想象里,外面的世界是公平的。 考试是公平的,分数是公平的,不需要跑得快也不需要搬重物,只需要坐在桌子前面,用脑子。 而他的脑子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。 从小到大,他的成绩从来没有掉出过年级前三。 老师们都说这孩子聪明,有出息。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不是聪明,是害怕。 害怕自己什么都不行,所以拼命抓住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 他怕的东西太多了。 怕体育课,怕运动会,怕搬新课本时要把一摞摞书从一楼搬到三楼。 每次搬书,林栀都会帮他拿三分之二,她一只手夹着两摞,另一只手还能空出来推着他的后背说走啊走啊你怎么这么慢。 他甚至怕自己考不出去,怕自己被困在这个村子里一辈子,变成村里那些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人中的一个,眼神空洞地望着路的尽头,像是在等什么永远等不来的东西。 所以他做题。 一道接一道,一页接一页。 做完学校的作业做辅导书,做完辅导书做真题。 他不是在刷题,是在用题目把自己填满,填到没有空隙去想别的东西。 但今晚不一样。 今晚那个人的影子钻进了每一道题的缝隙里。 他做三角函数的时候想到她胳膊上因为运动拉出的肌肉线条。 做数列的时候想到她走路的步伐节奏——快,稳,大大咧咧,像一只匀速奔跑的猎豹。 做立体几何的时候想到她的锁骨和肩胛骨,想到她身体的每一个角度和弧度,每一个在阳光下被水珠裹着发光的轮廓。 他把笔放下,摘掉眼镜,用双手捂住了脸。 不行。这样不行。 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 夜风灌进来,带着泥土和稻花的味道。 远处的田野里,萤火虫在稻田上空忽明忽暗地飞,像是有人在用荧光笔画一些谁也看不懂的符号。 他望着那些萤火虫,想到的不是任何题目,而是林栀今天转身之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。她说什么来着—— “走吧。回家。” 那时候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干脆,但眼睛没有在笑。 他认识她十几年了。 从幼儿园开始,两个人的家只隔了一道围墙。 他知道她什么时候高兴,什么时候不高兴,什么时候在假装高兴。 今天她是假装的那一种。 而她假装的原因是他。 他推开她的时候,她踉跄了一下。她低头走上岸的时候,没有回头。她拧T恤下摆的水的时候,拧了两把。她在掩饰。 而他什么都没说。 陈屿站在窗前,风吹着他的脸,把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回去。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褪成浅粉色的红绳,想起高一开学那天的事。 那天林栀花了整个午休时间编这根绳子,编坏了三次,拆了三次,最后编出来的成品还是歪歪扭扭的,尾端的结打得又大又丑。 她把它系在他手腕上的时候,咧着嘴说,丑是丑了点,但你不许摘。 他没摘。这么多年了,洗澡的时候都会小心地挽到手腕上方,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。 她也是。 他把窗户关上,重新坐回书桌前。这一次他没有做题,而是把那张写了一半的草稿纸翻到背面,在上面写了一行字。 “上海。”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纸折起来,夹进了那本翻到卷边的数学真题里。 他重新拿起笔,开始做题。 这一次他没有分心。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,一行一行,一页一页,直到窗外连蛙声都稀了,直到台灯的光在晨曦里变得越来越淡。 而在围墙的另一边,林栀的房间里,灯也亮到了很晚。 她回到家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冲澡,是帮妈妈把晒在院子里的干辣椒收进来。 妈说今晚做辣椒炒肉,她嗯了一声,抱起竹筛子往厨房走。 她妈在后头喊,你先去洗澡,身上湿成那样别感冒了。 她又嗯了一声,但还是先把辣椒收完才上楼。 她家浴室在一楼楼梯间旁边,很小,墙上贴着浅绿色的瓷砖,有些砖角已经磕掉了,露出里面的水泥。 热水器是老式的燃气热水器,打开的时候会发出砰的一声闷响,然后水流哗哗地冲下来。 她把湿透的T恤和短裤脱下来扔在塑料盆里,光着身子站在花洒下面。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,流过后颈,流过肩膀,流过胸口。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——晒痕比去年又深了一点。 两条手臂外侧是均匀的小麦色,内侧是偏白的暖调,色差的分界线像一条地图上的省界线,沿着手臂侧面一路延伸到腋下。 她的腋下很干净,她自己拿剃刀刮的,刮完之后涂了点芦荟胶,现在摸上去光滑微凉。 抬起手臂的时候,腋窝处会露出一小片没有晒过的皮肤,白得几乎透明,能看见皮肤下面淡青色的细血管。 她把手放下来,让热水冲过胸口。 乳头被热水冲得微微发胀,颜色从浅褐色变成了更深的茶色。 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不算大,但胸型很好看,饱满而挺翘,是运动带来的紧致。 她用手托了一下,掂了掂,没什么感觉。 但想到自己白天在水里对陈屿做的那件事,她的脸一下子就烧起来了。 她当时怎么想的。 她把手指插进头发里,热水顺着她的手臂流下来,流过腋下,流过腰侧,流过大腿。 她想起自己双手托着胸抬头看陈屿的那个瞬间——他的表情。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嘴角抽了一下,耳根从淡粉色变成深红色,像一盏慢慢拧亮的灯。 他那时候连话都说不利索了,“你、你、你——”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。 而她呢,她居然还笑。 她居然还觉得有趣。 林栀把额头抵在瓷砖上,冰凉的触感让她烧红的脸稍微降温了一点。 但另一个画面又冒出来了。 他的裤子。 浅色的,湿透了之后贴在腿上。 他双腿之间那个位置,有一个明显的凸起,被湿布料裹着,轮廓清清楚楚。 她当时看到了。 不是不小心看到的,是故意看了一眼——她想确认他到底有没有反应。 然后她确认了。 他有了。 她的脸更烫了。 她蹲下来,抱着膝盖,让热水冲在背上。 水流从肩胛骨之间的沟淌下去,沿着脊柱流到臀部,再顺着大腿后侧流到脚底。 她的脚趾蜷了一下,又舒展开。 她想,那个轮廓——虽然是隔着裤子的,但大概的形状她还是看清了。 硬的,往上翘着,比想象中要大。 她想起他挣开她的动作。 很用力,很突然,像被烫到了一样。 他是不是因为她抱得太紧了,顶到了什么不该顶到的位置? 她当时胸口贴着他的后背,他后背的体温比水里其他地方的体温都高,透过两层湿布料烫着她的胸口。 他的肩胛骨很硬,脊柱的骨节一颗一颗地凸着。 她抱着他的时候觉得他好瘦,瘦得让人心疼。 但他挣开了。 她用力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。 笨蛋。 你抱他干嘛。 你没事抱他干嘛。 你知道他脸皮薄你还抱他。 他都说男女有别了你还抱他。 你他妈到底在想什么。 她站起来,关掉热水,拉开浴帘。 浴室里全是白色的水蒸气,镜子上的雾厚得能写字。 她拿起毛巾擦身体,擦到胸口的时候动作轻了一点——乳头被热水冲得有点敏感,毛巾粗糙的纤维擦过去的时候会有一种轻微的酥麻感。 她咬着嘴唇忍住了,没发出声音。 她套上一件宽大的旧T恤——领口洗得松垮垮的,露出半边肩膀——和一条棉质短裤,光着脚上楼回了自己房间。 她的房间不大,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,墙上贴着她自己画的几张速写和几张篮球明星的海报。 床头堆着几只毛绒玩具,都是小时候的,有的掉了一只眼睛,有的耳朵被洗脱了线,但她一直没扔。 她把自己摔进床里,仰面躺着,盯着天花板。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她从小看到大,闭着眼都能画出那道裂缝的形状。 她闭上眼。 然后他又出现在她脑子里。 不是那个被她逗得面红耳赤、磕磕巴巴的陈屿。 是那个她说“走吧回家”之后,走在她身后三四步远的陈屿。 他落在她后面,脚步很轻,帆布鞋踩在土路上几乎不发出声音。 但她知道他在看自己。 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——落在她的后背上,落在她的小腿上,落在她湿透的T恤贴在后背的那片深色水痕上。 他的视线是轻的,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,几乎没有重量。但她在那一路上,每一步都感觉到了。 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 “笨蛋……”她闷闷地说了一声,声音被枕头吞掉一半。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谁。 是说陈屿——笨到连别人抱他都反应那么大,笨到连“我喜欢你”这四个字都不敢说,笨到自己在他面前湿成那样了他都不敢多看一眼。 还是在说她自己——笨到明明知道他不敢看,还故意在他面前托胸歪头问他掂不掂,笨到明明知道他会有反应,还故意从后面抱上去。 她的腿夹紧了被子。棉质短裤和内裤之间已经有了一点潮湿的感觉,不只是洗完澡之后没擦干的水。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 她翻过身,平躺着,一只手慢慢往下探。 指尖先碰到小腹,然后挑开棉质短裤的松紧带,再挑开内裤的边缘。 她的手指碰到了那簇修剪整齐的毛发——她自己拿剪刀修的,修得不太整齐,但很干净。 再往下,碰到了一片湿润。 她的中指轻轻拨开花唇,碰到那个已经微微肿胀的花核。她按上去,轻轻画了一个圈。 “嗯……” 她咬着嘴唇把声音压回去。 但她脑子里全是陈屿。 陈屿瘦削的背,陈屿细长的手指,陈屿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。 陈屿的耳朵——被她逗到红透的那种颜色,像某种熟透的水果的皮。 陈屿推开她的时候,掌心按在她肩上那一瞬间的温度。 陈屿在水里回头看她的时候,眼镜片上还挂着水珠,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水雾后面闪烁着,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躲她。 她加重了一点力道。 手指在花核上画着圈,从慢到快。 另一只手从T恤下面伸进去,握住自己的乳房。 乳头已经硬了,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轻轻揉搓。 快感从那两点同时传上来,顺着脊髓往上爬,爬到后脑勺,然后炸成一片细碎的光点。 她的腰不自觉地抬了起来,大腿内侧的肌肉绷紧了又松开。 她想起了他裤子下面那个凸起的轮廓——在她抱上去的那几秒里,他是不是也感觉到了她的胸部隔着两层湿布贴在他后背上的触感? 他推开她的时候,那种力度里,有没有一丝是为了克制自己转身抱住她的冲动? “笨蛋……陈屿……笨蛋……” 她的声音越来越碎,越来越不稳。 花核在她的指尖下剧烈地跳动着,花径口开始有节奏地收缩。 她更用力地揉着乳头,掐着那一点敏感的突起,快感一波一波地涌上来,淹没了她的耻骨、小腹、胸口、喉咙、大脑。 她弓起背,脚趾用力蜷住床单,发出一声被咬碎了吞进肚子里的闷哼。 然后她瘫软下来。 手指从腿间抽出来,带出一道透明的银丝,在床头灯的映照下闪着湿润的光。 她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了一眼——亮晶晶的,黏黏的,带着她身体深处的味道,微腥微咸。 她把手指上的液体随意地擦在被单上,然后翻了个身,摊开四肢。 一只手腕横在额头上,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小腹下方,指尖还残留着花核的温度和湿润。 棉质短裤和内裤被扯到了一边,没有再整理好。 花唇之间仍然微微张开,一小股残留的透明液体从花径口缓缓渗出,流到大腿内侧,拉出一道细小的银线。 她的皮肤上还挂着薄薄的汗珠,锁骨的凹陷处积了一小层亮晶晶的汗水,T恤的领口被汗浸得颜色变深了。 她就那样躺了好一会儿,眼睛望着天花板,瞳孔失焦地散着。 身体里的燥热退了,但心里的那个影子还在。而且比以前更清晰了。不是刚才自慰时那种带着欲望的画面,是更远的、更完整的一个陈屿。 他想去外面。 她知道的。 她从初一就知道。 那时候地理课本发下来,他翻到上海那一页,看了整整一节课,下课铃响了他都没听见。 后来他们在学校机房上网,他偷偷搜复旦的校园图片,她站在他身后全看见了。 他没说,她也没问。 但从那天起她就知道,这个人是不会留在这里的。 他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鸟。 不是被谁关的,是被自己的身体关的。 他从小就跑不快,跳不高,体育课跑一千米永远是倒数第二——因为她拉着他的手腕带着他跑。 他喘气的声音很重,嘴唇发白,额头上全是汗,但他从来不停下。 他从来不放弃任何一件事,哪怕是他最不擅长的事。 她敬佩他。她心疼他。她喜欢他。 这三个感情混在一起太久了,久到她已经分不清哪一个是从哪一个开始的了。 她只知道,从很小的时候开始,她的目光就总是跟着他。 他做题的时候,她看他握着笔的手指。 他走路的时候,她看他被风吹动的发梢。 他看着远方的时候,她看他眼睛里那一点她从来看不懂的光。 那是向往。 向往一个比他生活的地方更大的地方,比他知道的人更多的陌生人,比他已经掌握的知识更难的学问。 那是不甘心。 是不愿意在田埂上走完一生的执拗,是他瘦弱的身体里最坚硬、最滚烫的东西。 而她呢。 她在乡下挺好的。 她喜欢田野,喜欢运动,喜欢在太阳底下晒得满身是汗然后跳进溪水里冲凉。 她没有他那种非走不可的念头,但她有另一个念头——她想看着他走出去。 她想知道他变成他想成为的样子之后会是什么样。 她想站在他身边,看着那些高楼大厦映在他浅琥珀色的眼睛里,看他终于露出那种不必小心翼翼的笑。 但如果她站在他身边,他会不会因为她的存在而飞不远呢。 她不怕他走。她怕他走的时候不让她跟。 她把手从腿间抽出来,在床单上随意蹭了蹭,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。 枕头上有她洗发水的味道,柠檬味的,酸的,又带一点点甜。 她想起今天在水里她托着胸问他“要不要掂掂看”的时候,他那个表情。 她想笑,又笑不出来。 他最后还是推开了她。 “我也是会受伤的啊,笨蛋。”她对着枕头说。声音很轻很轻,轻到只有枕头和她自己听得见。 窗外蛙声渐稀,夜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水稻和泥土的味道。 远处那条小溪还在流淌,声音隐隐约约的,像一首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的摇篮曲。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,意识开始变得模糊。 入睡前最后一个画面,是陈屿站在溪水里看着她,眼镜上全是水珠,嘴角微微张着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后什么都没说。 她想,明天去镇上的时候,一定要让他说出来。 镇上的集市是每月的初七开的,沿着主街从供销社门口一直摆到老槐树底下,卖菜的卖肉的卖塑料凉鞋的卖廉价玩具的,什么都有人卖,什么也都有人买。 林栀说要去镇上是真的有事——她妈让她买两斤五花肉回去做红烧肉,再捎一袋洗衣粉。 陈屿说去,是因为她说去。 两人约在村口的公交站碰头。 说是公交站,其实就是一棵大榕树下面立了块生锈的铁牌,上面用油漆写的站名已经被雨淋得模糊不清。 陈屿到的时候林栀已经到了,骑着她那辆二八大杠,一只脚踩在踏板上,另一只脚撑着地,嘴里叼着一根绿豆冰棍。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无袖背心,领口开得不大但料子薄,被风一吹就贴在身上,把腰线的弧度勾得清清楚楚。 下面是条卡其色的短裤,裤腿很宽,露出整条大腿,晒成小麦色的皮肤在上午的阳光下发着光。 “你怎么这么慢。”她把冰棍从嘴里拿出来,绿豆汤顺着嘴角流下一点,她用手背擦了,然后把另一只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递给他,“给你买的,都快化了。” 陈屿接过塑料袋,里面是一根绿豆冰棍,塑料袋外壁上全是冷凝的水珠,握在手里又凉又湿。 他拆开包装咬了一口,冰棍确实已经开始化了,绿豆沙沙的口感在舌尖上散开,甜得有点腻,但很凉。 “谢谢。” “谢什么。”林栀拍了拍后座,“上来。” 陈屿跨上后座,一只手拿着冰棍,另一只手抓着车座下面的铁架子。 林栀踩下踏板,车晃了两下然后稳住了,沿着水泥路往镇上去。 路两边是连片的稻田,稻穗已经开始泛黄,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田野都在沙沙作响。 林栀骑车很快,风灌进她的背心里把衣服吹得鼓起来,领口被风压下去,露出后颈到肩膀之间那一大片晒成蜜色的皮肤。 她的短发被风吹得往后翻,露出耳后那个空空的耳洞,耳廓被太阳照得透亮,边缘有一圈细小的绒毛。 陈屿坐在后座,尽量让自己的视线落在路边的稻田上而不是她的后背上。 但他的余光还是捕捉到了——她骑车的时候肩膀微微晃动,肩胛骨在薄薄的背心下面交替凸起,像两只正在收拢的翅膀。 到了镇上,林栀把车锁在老槐树下的车棚里,然后两人沿着集市一路逛过去。 林栀很快就买好了洗衣粉和五花肉,五花肉用草绳扎着挂在车把上,洗衣粉塞在车筐里,正事办完了,剩下的时间就是闲逛。 他们在套圈的摊位前停了一会儿,林栀花了两块钱买了十个竹圈,套了五次什么都没套中,把剩下的五个塞给陈屿。 陈屿随手丢了一个,竹圈在空中晃了一下,套中了最后一排的陶瓷存钱罐。 摊主把存钱罐递过来的时候,林栀捧着存钱罐看他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稀有物种。 “你怎么每次都能中。” “算的。”陈屿说。 “算的?”林栀把存钱罐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的标签,“这种东西怎么算。” “抛物线。”陈屿吃完最后一口冰棍,把冰棍棍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,“你扔的时候角度太高了,初速度不够,落点就会偏。降低出手角度,同样的力度水平位移更大。” 林栀盯着他看了三秒,然后伸手在他头发上用力揉了一把。 “你真的是个书呆子。”她说,但语气里没有一点嫌弃的意思。 后来他们又吃了炸年糕和棉花糖。 棉花糖是粉色的,比林栀的脸还大,她咬了一口鼻尖上沾了糖丝,陈屿伸手帮她拿掉了。 她愣了一下,然后低头继续吃棉花糖,耳朵尖有一点点红。 真正的对话发生在回家的路上。 太阳已经偏西了,没有那么毒了。 林栀没有骑车,而是推着车和陈屿并肩走。 那根五花肉挂在车把上轻轻晃着,油从草绳的缝隙里渗出来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 他们走的是一条小路,沿着灌溉渠,渠水很浅,能看见渠底的石头和偶尔游过的小鱼。 “陈屿。”林栀忽然开口。 “嗯。” “你想考去哪里。”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上海。” 林栀点了点头,好像早就知道了。“上海哪所。” “复旦。”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,“但很难。去年全省只招了十二个。我们学校已经三年没有人考上了。” 林栀没有接话。 她推着车继续走,脚步不变,但耳朵在等他继续说下去。 她了解他。 当他说话声音变低的时候,往往不是他说完了,而是他正在想怎么把后面的话说出来。 “我的成绩在市里还行,但放到全省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数学没问题,英语差一点。语文作文不太稳,理综的实验题经常扣分。如果发挥得好,可能够得着分数线。但如果有一门失常——” “你上次模拟考年级第几。” “……第一。” “全市呢。” “第三。” 林栀停下脚步,把车撑子踢下来,转过身面对他。 “全市第三。你在担心考不上。” “全市第三和全省前十二之间,隔了很多人。”陈屿说,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,“而且不只是成绩。我去过省城参加过一次竞赛,那里的学生——他们从初中就开始准备自主招生了。他们有竞赛加分,有推荐信,有各种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东西。我只有分数。如果分数都不够,那我就什么都没有。” 他站在渠边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水面上,被水流切成一段一段的。 “我从小身体就不好。跑不快,跳不高,连搬几本书都要喘。在这个地方,男孩子体力不行就是半个废物,你是知道的。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“我只有脑子可以用。如果连脑子都不够用——” “陈屿。” 林栀的声音很轻,但陈屿停了下来。 不是因为声音大,是因为她很少用这种语气叫他的名字。 不是大大咧咧的、带着虎牙笑的那种,是很安静的,像是在叫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的名字。 “你看着我。” 陈屿抬起头。 她站在他面前,背对着夕阳。 光线从她身后打过来,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圈金边。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背心的肩带从锁骨上滑下来一点,露出肩膀和上臂那道清晰的晒痕分界线。 她看着他的眼睛,不是在看他眉毛也不是在看他鼻梁,是看着他的眼珠——那双浅琥珀色的、透明的、藏着太多东西的眼珠。 “你说你只有脑子可以用。这句话我不爱听。”她说,“你的身体没有你说的那么差。你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背书,背到七点半去上学,放学回来做题做到十一点。一个身体真的不行的人,做不到这件事。你只是不擅长跑步而已。跑步又不是活着的全部。” “你跑不快,但你会算抛物线。你跳不高,但你能套中最后一排的存钱罐。你不会搬东西,但你给我讲过的东西我到现在都记得——什么初速度、水平位移,我以前从来不听这种东西,但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。” “你知道你真正的问题是什么吗。”她说,“不是你的成绩不够,不是你身体不好。是你从来不相信自己配得上你想去的地方。” 这句话戳进去的时候不重,但很准。 陈屿没有回话。他看着她的脸,沉默了很长时间,长到林栀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。然后他说:“如果我考不上呢。” 他的语气很平静,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有一点点发抖。 林栀歪着头看了他两秒。然后她忽然笑了,虎牙露出来,整个人一下子从严肃的、讲道理的模样变回了平时那个林栀。 “那好办。”她说,“我们来打个赌。” “什么赌。” “你要是考不上——”她往前走了一步,伸出一根手指戳在他胸口上,“你就回来找我。我给你一个愿望。什么愿望都行,只要我做得到,我绝不反悔。” 陈屿低头看了看戳在胸口的那根手指,又抬起头看她的脸。“那要是我考上了呢。” 林栀把手指收回来,歪着头想了想。 “你要是考上了——”她的嘴角翘起来,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,更安静一点,虎牙只露出一个尖,“那换你欠我一个愿望。我什么时候想兑现了就来找你。不管你在上海还是在更远的地方,你都得兑现。” 陈屿看着她。她在笑,但他总觉得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藏在那层笑后面,不愿意被他看到。 “这不公平。”他说。 “哪里不公平。” “我考上考不上,你都吃亏。考不上你赔我一个愿望,考上了我还赚你一个愿望。怎么算你都是亏的。” 林栀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开了,虎牙全露出来,眼尾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。“亏不亏我自己说了算。你就说赌不赌。” 陈屿沉默了很久。 他看着林栀。 她站在他面前,逆着光,整个人被夕阳烧成了一道剪影。 背心的边缘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一小截腰。 车把上的五花肉还在轻轻晃着,渠水在脚边流淌。 远处有人在烧秸秆,白烟慢慢升上去,在橘红色的天幕上画了几条歪歪斜斜的线。 空气中飘着燃烧的秸秆味和五花肉渗出的油脂香。 他有很多话想说。 他想说谢谢,想说其实我一直都喜欢你,想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不想考了。 但这些话到了喉咙口全部卡住了,一句都出不来。 最后他说:“赌。” 林栀伸出手,小指头翘起来。 “拉钩。” 陈屿也伸出小指,勾住她的。 她的手指比他的暖,指节上还有握车把磨出的薄茧。 她用力勾了三下,然后松开,把那只手插回短裤口袋里,冲他咧嘴一笑。 “说好了。不许反悔。” “不反悔。” 林栀转身把车撑子踢开,跨上车,拍了拍后座。“上来,回家。” 陈屿坐上去,还是抓着车座下面的铁架子。 林栀踩下踏板,车沿着渠边的小路往回走。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渠水上,一道黑一道浅,缠在一起被水流拉得忽长忽短。 路两边的稻田里有虫子在叫,叫声细细的,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。 林栀在前面哼着什么调子,听不太清楚,大概是某首很老的流行歌。 她的声音不好听,有点沙,但被风吹散了之后反而变得很顺耳,像是这个傍晚里本来就该有的声音。 陈屿抓着铁架子的手松了一点。 他想,如果他真的考上了——如果有一天他真的站在上海某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路上,看到那些他在地理课本上折了角的高楼——他要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回头找这个骑车载他回家的人。 然后兑现她那个愿望。 不管是什么。